◆文革期间,丁开泰悄悄把唯一的儿子领到阁楼,想要把制作月饼的秘诀传授给儿子。想不到,儿子丁金榜竟然不屑一顾,还把他呕心沥血写就的“制作秘笈”一把扔进了火盆;
◆20年后,历史重演。丁金榜的儿子让他尝到了当年自己给父亲造成的伤害。他的儿子丁学观不愿继续在家里做月饼,跑到工厂打工,一去就是三年;
◆以前做月饼太苦,因为继承的问题,三代父子之间的矛盾不断激化。最后,他们重新相互理解。一家人同心协力,从而才让传统的老字号走到今天,再次焕发出传统手艺的蓬勃生机;
◆中秋月圆夜,让我们吃着月饼,听一段桥墩月饼老字号“丁源兴”祖孙三代的传奇故事。







□本报记者 胡珍/文 王胜利/摄
“八月十五月儿圆,爷爷教我打月饼……”这歌唱在苍南桥墩的丁学观一家嘴里,比起一般人多了几分滋味。习惯每年中秋上街买几个月饼的我们,只知道月饼是甜的。只有像丁学观这样,祖孙三代做月饼的人家,才能明白,月饼背后的五味杂陈。
少年学徒 创下百年老字号
民国初年,社会动荡不安。17岁的丁开泰被父亲送到福州的一家糕饼店当学徒。当学徒的日子辛苦而单调,脑子灵活的丁开泰却爱上这一门手艺。
学徒生活三年后,丁开泰回到苍南桥墩镇上,开了一家糕饼店,取名“丁源兴”。店里最有名的就是月饼,皮又脆又香,馅甜而不腻。名声就这样渐渐传开了。
“爷爷对我们说,每一块糕饼,都要当作是做给自己吃的。”现在孙辈们依然记得爷爷对月饼的执着。
关于丁开泰的传奇还有两件事。他一个字都不认识,甚至连数字都不会写,但他却能记账。“爷爷自创了一套符号,他握笔的方法也完全是自己想的。”丁开泰的账本上到底写了些什么,谁也认不出来。但是,每次问起谁谁还欠多少钱,什么材料去年买的价格是多少,他一翻自己的账本就一清二楚。
丁开泰的手非常巧,又喜欢动脑子。他平时喜欢钻研机械,能用木头制作很多活动的东西。他还曾经做过一辆仿真的木头自行车。“虽然骑不远,但是几乎引得整个镇上的人都跑来看。”孙子回忆说。
年轻气盛 烧掉秘笈,不愿做饼
丁开泰40岁得子,取名丁金榜,对这根独苗的宠爱自不待言。他本来想把毕生的心血传授给儿子,可是儿子并不领情。
这也不能完全怪丁金榜,对于一位翩翩少年来说,做月饼的活实在太苦太累。
苍南桥墩月饼是地地道道的“老月饼”,个头大,中间敦敦实实地装着葱、花生、肥肉、冬瓜条等,外皮裹着香脆的芝麻。
以前做月饼完全靠手工。做一个这样的月饼,单单是压面皮这一项就能把人的手腕累肿。面皮加上馅一斤8两多重,要把这样的面团压成扁平,至少要十几下。忙的时候,一天要压几百个,就是说压几千下。第二天手腕生疼,还得再接着干。
以前烘烤月饼这道工序也不简单。先把月饼放在锅上,盖上盖子。桥墩月饼的特殊之处在于,锅底下和盖子上都放着炭。据说这样烤出的月饼更香。一个月饼至少要20分钟烘烤。中秋节前又是大热天,身上的汗水就流个不停。
接下来的一关更苦。那时候为了节省,烧完的炭舍不得直接倒掉。拿来筛子,仔细地筛一遍,留下块头大的,下一次接着用。刚烧完的炭带着热气和灰扑腾得整个房间都是。一轮筛下来,人已经变成只能认出眼睛和嘴巴的“卖炭翁”了。
新中国成立后,“丁源兴”并入桥墩供销社,丁开泰被聘为技术员。丁金榜为了躲开父亲的“监视”,他去管理供销社批发部的仓库。他甚至卖过海鲜和木材,那时候他最强烈的念头就是甩掉父亲铺就的“月饼之路”。
文革期间,年迈的丁开泰考虑到自己的身体和年龄,他悄悄把儿子唤到阁楼,递给他一本自己绘就的“桥墩月饼独门秘笈”。他想详细地给儿子再讲讲一些制作的细节和工艺,可是年轻气盛的丁金榜根本听不进去。他把这本秘笈扔进了火盆,以示决裂。
重蹈覆辙 儿子甩手,远走他乡
1985年,桥墩供销社的食品厂解散。此时,可以依靠的父亲带着遗憾离开人世,而妻子孩子都需要他担起生活的重担,丁金榜决心重新接手父亲留下的家业。当“丁源兴”的牌子再次挂上小店的门楣时,他的心里百味杂陈。他多么希望
父亲能够看到他醒悟的这一天,可是却不能够。
以后的几年,丁金榜把对父亲的满腔歉意化成动力,用到每一块糕饼上。这样用心做出来的饼想不受欢迎也难了。
小店的生意越来越红火,中秋节的时候,更是要全家总动员。但是纯粹手工做的,毕竟数量有限。有时候客人过来买月饼还会吵架,因为月饼不够,谁都想多买一些。
正当丁金榜觉得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,他的大儿子丁学观却提出来要出门打工。理由就跟他年轻时说的一样:做饼太苦,而且赚不了几个钱。
丁金榜的生气可想而知,他不希望看到儿子重走他当年的老路。年轻人要白手起家何其艰难,曲曲折折兜一圈,家里的手艺好歹是一份依靠。
可是儿子听不进,这一点也跟他当年一模一样。丁学观收拾了简单的行李,不由分说,踏上打工之路。
重归故里 老月饼迎来新春天
外面的世界很精彩,也很无奈。在上海等城市跑供销的丁学观见识了大世面,自己家的老月饼也勾起他新的思索。
“别人都说上海的东西质量好,其实我们家的老月饼也可以有新的路子。”1989年,在外漂泊三年的丁学观带着满腔“改革”的热情回到家。他想为传统手工的月饼做法加入现代科技。
第一件新“武器”就是烤箱。传统手工的月饼全是放在锅里烘烤。耗时、费力,一口锅只能放两个。如果能用烤箱代替,那能提高很大的效率。丁学观把想法告诉父亲,遭到父亲坚决的反对。丁金榜认为儿子这个办法纯粹是为了偷懒。
丁学观没有气馁,父亲不答应,他就自己掏出多年辛苦积攒的3800元,跑到上海,买了一台专用的月饼烘烤机。
机器摆进店里,大家都来看热闹。丁金榜没有办法,试试就试试。
摆上月饼,插上电源,根据说明书设好时间、温度。开始烤。
嘟嘟,开箱一看,里面的月饼全烤焦了,一个个都变成黑炭一样。
“买一堆这么贵的破铁回来干什么!”丁金榜继续数落儿子。连着试了几次,一次次充满期盼的等待,换来的还是一堆烤焦的饼。
大家的热情转向失望,倒是之前一直反对的丁金榜反而默默地开始研究起这个“铁家伙”。
原来这个烤箱是专为广式月饼设计的,而桥墩月饼属于潮式月饼,市场上的普及率不如广式,所以产家并没有专门生产适合潮式月饼的烘烤机。
关键在于温度的调节。几番实验后,丁金榜终于发现,只要在烤箱里增加一层隔热板,调整好温度正好可以把月饼烤得恰到好处。
那个晚上,当金灿灿、香喷喷的月饼从烤箱里端出来时,丁金榜和儿子丁学观相视一笑。父子之间的认可在那个瞬间得到彼此的回应。
一台烘烤机一次就可以烘烤出12个月饼,而且只需要10分钟。初战告捷的喜悦促使丁学观父子展开更多的探索。市场上没有专门的压饼机,他们跑到机械厂,和技术人员一起研制了适合桥墩月饼的压饼机,把工人的双手解放出来。他们还设计了专门的流水线、宽敞的厂房……油而不腻、满口留香的老月饼有了新的活力。
1990年,他们创办“丁源兴食品厂”;1992年,注册“丁源兴”老字号商标;2005年,成立“温州丁源兴食品有限公司”。老丁家的月饼生意蒸蒸日上,不仅在市区开设分店,还远销国外。
现在,公司的所有事情已经全部由丁学观和丁学平两兄弟打理。父亲丁金榜专心在家里抱孙子,享受天伦之乐。
又到一年中秋夜,对于做月饼的丁家人来说,这一晚的团圆饭比年夜饭还要重要。中秋的晚上,他们终于歇口气,宴请所有帮忙做月饼的伙计、亲友。
举杯邀明月,愿大家美梦好似月儿圆,日子更比月饼甜!